我是雲林縣斗六鎮一個鄉下長大的孩子,高中之前只到過台北一次,台北在我印象中是個花花綠綠的繁華城市,但也只限於在姑姑家住了幾天而已。國中畢業後在同學的吆喝下,傻呼呼的報考了北聯,沒想到卻一舉考上北一女中,因此就興沖沖的離家北上,展開了我在北一女中的求學生涯。也因為這副鄉下土包子的傻樣,鬧出來的笑話可真是一籮筐呢!

剛上台北人生地不熟,就很認真的研究了台北的地圖,好不容易搞懂原來南北路是以忠孝東路區分的,建國南路接建國北路,敦化南路接敦化北路,好簡單喔!想當然爾,重慶北路一定可接重慶南路囉!於是有一天我就從重慶北路一直往南走,心想一定可以走到重慶南路的北一女中的,誰知一來路途比想像中遠,二來中間隔著台北火車站,地形複雜到終於迷路了,站在路邊徬徨無助,好想哭喔!後來怎麼回家的也忘記了,只記得台北很會騙人呢!

第一次打公用電話也是笑料百出,當時個子矮,電話筒裝的好高,我拿著一塊錢硬幣,東摸西找怎麼也找不到投幣孔,一個人在電話亭裡面摸了半天,急得不得了,只好硬著頭皮出來,抓著一位路人問,才知道原來投幣孔在電話筒的最上方,我墊著腳都還搆不著呢?難怪找不到。

唸北一女中至今都讓我覺得比起後來唸的台大還驕傲,北一女中的同學和老師都太傑出了,簡直讓我這鄉下土包子看傻了眼,或許是相對於自己的又黑又土,總覺得一女中的同學個個出類拔萃,不但人長的漂亮,皮膚白白嫩嫩的、模樣嬌嬌滴滴的,還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文的如:演講、朗誦、音樂、歌唱等,武的如:籃球、游泳、田徑、樂儀隊表演等,哪一樣不是包辦全國各大比賽的前幾名,一女中的同學出去比賽,得獎一點兒而都不稀奇,不得獎才怪呢!記得第一次在音樂教室聽到有人練獨唱,那優美宏亮的歌聲,足以繞樑三日,簡直驚為天人,我真的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樣,瞠目結舌的過了三年。

有一位同學是我印象最為深刻,卻是第一個聽到壞消息的人,真是讓人扼腕!她叫柯淑華,是個菲律賓的僑生,黑黑的皮膚,大大的眼睛,一副古靈精怪的樣子,她從小受菲律賓的英文教育,所以英文非常好,我們稱她為英文活字典,有問題不用查字典問她就好。但是提到數學那可就慘了,記得有一次帥哥老師很高興的宣布,有一題非常難的題目,全班只有一個人答對,我們請她站起來鼓掌一下:「柯淑華」!頓時全班哄堂大笑,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她是瞎貓碰到死耗子了。淑華的爸爸是菲律賓的僑領,家境非常好,那時送她家四姊妹來台灣唸書,還附帶了一個菲傭來照顧,淑華看我一個人在外租屋,三餐吃飯沒著落,就大方的每天多帶一個便當來給我吃,只見她每天瀟瀟灑灑的背個大書包來上學,書包一打開,露出兩個大便當,一本課本也沒有,因為她會的不用唸也會,不會的怎麼唸也不會,所以囉!瀟灑得很呢!大概是受淑華的影響,多年後當我自己請了個菲傭後,我也天天帶兩個便當給無暇做飯的「老外」同事吃,免得他們天天在外,吃的既不衛生也不健康,愛就是要這麼傳遞下去的,不是嗎!願淑華天上有知,也會覺得欣慰!

一女中的老師更是精采的不得了呢!印象中最深刻的有三位:有一位國文老師叫高文博,是北大畢業的高材生,聽說曾做過蔣介石的文膽,長得高高瘦瘦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學問非常好,滿肚子的墨水,但從大陸撤退來台後,一直懷才不遇,也不肯娶妻生子,乃委屈的在高中當個窮教員,他對我們的文學造詣總是嗤之以鼻,作文簿上的評語經常是四個大字『狗屁不通』,也從來不曾小考過,高三時我們為了鞭策自己,急得自己考試,統計好分數後請他登記,他“茄”了一聲說:「唸書是爲了自己唸的,不是為了考試唸的,考試做啥?」

另一位女生物老師叫王聿峰,更是一女中的一絕,上起課來深入淺出妙語如珠,風趣的不得了。每年開學沒多久,就可以看到一群群學生,趴在水池旁嘰嘰喳喳的,我們就知道王老師又出題目叫學生撈水螅做實驗了,上完一年生物課,每個人都恨不得去考丙組,簡直太有意思了。但也因王老師的影響,從此我下定決心不當老師,因為想到同樣的笑話,一年教十幾班要講十幾次,教二、三十年豈不要講幾佰次,天哪!一點都不好玩了。

還有一位帥得不得了的數學老師 - 張茂盛老師,說真的我的數學純粹是為了要討好他而突飛猛進的,原本我的數學並不好,懵懵懂懂的一知半解,高二時一見到張老師,頓時眼睛一亮心頭小鹿亂撞,立刻數學課變得生動有趣,數學習題也變得和藹可親了,開始每天卯起來算數學,一算四、五個小時不覺得累,到高三時,我的數學已經是全班數一數二的了,聯考時更考了個71分的高分,比起平均才40幾分的水準,我光靠數學一科就穩穩的進了台大,還真的要感謝帥哥張茂盛老師呢!現在我的女兒簡直是數學的白癡,我也沒別的辦法,只能安慰她沒碰到帥哥老師可以激發潛能罷了。

北一女中的讀書風氣,更是值得大書特書一番,記得高一第一次月考後,我得了第46名(全班好像50人),我真的嚇呆了,因為從小到大,我的成績向來都是只考慮全校排名的,現在怎麼可能在全班排名倒數呢?我後來發現,原來在我好奇的探索台北城,而「真的」沒有讀書時,其他同學表面上雖也都附和我說她們也沒讀,但其實每個人都暗地裡拼命的讀,只有我傻傻的相信而已。這種不服輸、暗地裡拼命的好強特質,正是北一女中數十年來屹立不搖的主要原因。令人驚奇的是這種特質不只表現在課業上,在其他任何一項活動亦同,只要做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否則誓不甘休,根本不需別人逼迫,每個人心中都好像天生有一根棍子懸在那裡,隨時鞭策著自己。所以印象中,一女中的老師根本沒有嚴厲的,平時小考幾乎都是同學當小老師自己出題目自己考,自己鞭策自己,前述的國文老師甚至連分數都不願意登記呢!這種沛然成型的風氣,在一女中幾乎無人能擋,任何人只要進到那個環境,就會莫名其妙的被感染而隨之起舞,痛苦嗎?一點兒也不,那是一種全身緊繃,情緒極度亢奮的狀態,努力→成功→榮耀→更努力的良性循環,讓一女中的學生永遠帶著燦爛而自信的微笑,這樣子的絢爛生活我這輩子也只有在一女中的那三年曾經擁有過而已。

不過或許並非每個人都適應那樣的緊張情緒吧!但我的韌性卻是被充分的激發了,從第一次月考46名以後,我開始奮發圖強,此後每年平均進步十幾二十名,到高三時我已經是數學的小老師了,深深記得聯考第一天,在進考場前的最後衝刺時,一位同學告訴我說:「嘿!林逢玲,妳最後一次模擬考全班第一名欸!妳知道嗎?」我笑笑沒時間回答她,但對我卻是一劑強心針,終於在聯考的戰場上打了一個大勝仗!如今回想人生,發覺自己雖有點小聰明,但個性上其實並不是那麼爭強好勝,只是我相對被動不是很有主見的個性,卻非常適合於那樣的環境,所謂遇強則強遇弱則弱吧!但也就是因為一女中畢業後,再也沒遇到過這麼強勁刺激的對手了,所以從此平平淡淡的過了一生。

猛一回首,在一女中的日子竟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去年在101大樓召開的63級校友重聚會上,是三十年來第一次的同學會,不知是一女中的同學都太爭強好勝了,畢業後專注於事業的追求,還是當年只顧讀書沒有深厚的友情,總覺得在我人生中最精采最值得回憶的精華歲月,同學們的感情卻是最淡薄的,心裡總有一絲悵然,如今終於又搭上了線,希望那一條條斷了線的風箏,都能夠一一找回來,再緊緊的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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